李义奇专栏：花钱问题-互联网（人工智能）改变人性

图源：摄图

2017年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理查德·塞勒教授提出一个禀赋效应理论。大意是，当你拥有一样东西后，你对它的评价会高于你没有拥有它时，不愿意低价出让。禀赋效应的本质是损失厌恶，意思是失去东西带来的痛苦，远大于得到同等物品带来的快乐。

理查德·塞勒教授在解释为什么穷人更穷、富人更富时说，穷人的钱是用来维持生计的，所以穷人常常对钱产生拥有感，从而产生禀赋效应，花100元钱的痛苦大于得到100元钱的快乐。而富人相反，他们的钱只是数字，是用来钱生钱的，不停地钱进钱出，是生意的需要，富人花钱时，不会产生禀赋效应。

钱这东西，一旦停止流通，就会贬值。所以紧握手中的钱舍不得花的人，会越来越穷。他们不明白，钱只有用出去了，才发挥了拥有它的价值。

我们做一个假设，当穷人失去了对钱的拥有感，也开始大手大脚地花钱了，大约是个什么样子？互联网提供了这样的体验机会。

你是否有这样的体验，购物时，如果花的是现钞，一张一张点出去的感觉，与刷支付码时点击确认潇洒的感觉，是否不一样？是否花现钞一张一张点出去时，购物会谨慎一些，而刷卡签单购物时会潇洒一些？日常的体验是，许多人在使用现钞时要比他们刷卡或点击确认键时，要慎重得多。使用现钞消费时，总要深思熟虑一番，而使用信用卡或网络支付时，几乎每一个人都会表现得十分豪爽。

货币哲学对此现象的解释是，用现钞支付象征着生命能量的消耗（像金钱与身而来的古老传统那样），而使用信用卡或网络支付只不过意味着一些或许永远不用归还的债务。理查德·塞勒教授的禀赋效应理论的解释是，不同的支付方式，人们在心理上对金钱的拥有感不同。

信用卡、移动支付、网络支付等，使金钱摆脱了物理形式而成为数字，信用卡透支安排，以及当前网络上的现金贷等，使金钱对人生的意义已经脱胎换骨。即时获得和使用金钱，已经不用事先支付辛勤劳动和汗水，也不用再看谁的脸色。

网购、刷卡支付、网络支付、透支、现金贷等，除了便利之外，也放松了对人们消费行为的约束，能够为了购买而借款，给人们特别是自我约束能力较弱的年轻人，以一种拥有财富的感觉，给他们一种随时可得到金钱的富人心理感受，和一种世界仿佛就在他们掌握之中的力量。当他们在手机上点击确认时，自我感觉特好：安全、充满英雄气概、甚至一些贵族气质。

金融的神奇，就是跨时间配置资源。债务可以使你获得当下的能量，获得当下更多的生命力，但是，这些都是在透支未来。当你的未来不能保证偿还今天的透支时，可以预见，你的生活将因债务而变得难以控制。不仅你自己，你周围的人也会因此而遭受牵连。遗憾的是，有些人可能根本没有想到未来，有些人想到了未来，却沉迷于自我欺骗。他们对自己的未来有更高的估计，特别是年轻人。

当互联网和现代金融越来越多地走进我们的生活时，在大家享受现代化的便利时，相关的准备却没有做好。比如，花钱问题，当钱的形状由一张纸变为一个抽象的数字时，当这些抽象的数字可以方便得到时，金钱就向我们展现了一张浮躁的面孔：数字，仅仅是数字，仅仅是数字游戏。年轻人可以轻松随意挥洒这些数字，就好像这些数字是他们小时候作业本上的习题，他们却是一个能够攻克任何难题的数学天才一样。

试想，如果能将这些数字换成金钱，沉甸甸地放在口袋里，也许他们会慎重一些。但是，时代不会回转。

在花钱问题背后，是互联网（数字化和人工智能）改变了生活，甚至改变了人性。

当前，人工智能和互联网早已渗透我们的生活，大数据、算法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我们团团围住。我们刷短视频、用社交软件、点外卖、逛购物APP，几乎所有行为都被记录、分析，然后被推送越来越合心意的内容。很多人觉得，互联网和人工智能只是个想用就用、不想用就放下的工具，可问题远不止这么简单。

互联网不是普通工具。就像文字、印刷术、电视这些媒介，每一种都自带一套隐藏逻辑，会悄悄塑造我们的生活方式。

比如文字：它能记录历史、传递抽象道理，让知识能跨越时间保存下来。

再如印刷术：让书籍能批量复制，催生了面向所有人的科学论文、大众小说，把知识送到更多人手里。

而互联网和人工智能呢？它的现实表现是，让你想要的一切都丝滑到手。刷视频不用动脑子，点外卖不用出门，买东西不用比价，连和人吵架都能在屏幕后一键拉黑。它把“满足欲望”的门槛降到了最低，让你想要什么，立刻就能得到什么。

互联网和人工智能提供的即时满足，实际上在悄悄改造我们的人性。

你以为是你在主动选择刷短视频、买东西，其实是算法在给你推你想看的内容，喂你想吃的东西，让你越来越沉迷这种“想要就有”的感觉。慢慢地，你习惯了这种零成本的快乐，就再也不想花几个月学一门乐器、花几年读一本书，因为这些事太麻烦，远不如刷一条15秒的短视频爽。更可怕的是，你会困在自己的信息茧房里，只看和自己想法一样的内容，听不进不同意见，变得越来越固执、越来越自我。事实上，我们在屏幕里看到的，永远只是自己欲望的影子，而不是真实的世界。

互联网和人工智能收集你的喜好、预测你的欲望，然后把你想看、想搜、想买的东西直接送到你眼前。你点击的时候觉得顺理成章，可不知不觉间，你的欲望被它强化、你的行为被它牵引，甚至连你的“人性”都被它改变了。它们给我们的是它们让我们觉得是我们想要的东西。

结果是人们最后都会被互联网和人工智能困住。它不仅困住了我们的行为，还钻进了我们的神经里，让我们一闲下来就忍不住摸手机，离开屏幕就觉得不安。它把我们的欲望当成了改造对象，把我们从为了长远目标努力的人，变成了只追求即时满足的人。

互联网和人工智能前所未有。以前资本主义市场扩张时，社会会自己反抗，保护传统的生活方式。可互联网和人工智能不一样，它连你的反抗都能吸收，你在网上吐槽沉迷手机，平台立刻给你推送防沉迷模式。你说讨厌算法推荐，平台马上给你加个不感兴趣按钮，让你继续困在更舒服的茧房里。最后，我们变成了单向度的人，没有反抗，没有挣扎，只会顺着欲望的漩涡往下掉。

或许我们需要重新拾回这句话：美好的事情都是艰难的。学习、运动、艺术、和人建立真实的关系，这些事都需要时间和努力，可它们带来的快乐是持久的。或许我们应该尝试着去读一本难一点的书，学一个没那么快出成果的技能，多参与一些公共活动，多看一些不同的观点。

作者简介

李义奇，河南南阳人，金融学博士，教授，北京金融街资本运营中心副总经理。其人涉猎甚广，是经济界的学问家，学问家中的治史者，史学家中的经济学者，企业高管中的高产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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