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空天路还差多远:专访天目山实验室战略咨询委员会委员程泊霖

"不战略性发展无人机产业，是未来最大的不安全。"

这句话出自程泊霖，天目山实验室战略咨询委员会委员。他说这话不是在喊口号，而是在讲逻辑：俄乌战场上，无人机重塑了现代战争的形态，这是摆在眼前的事实。对中国而言，制空权、国民经济、边疆联通、灾区救援，任何一项都离不开航空产业特别是无人机产业的支撑。在他看来，无人机不只是低空经济的主要载体，而是驱动第二次航空产业革命的核心内容。近十多年的国际大国博弈实践证明：“不高度重视无人机产业的发展，是会付出历史性代价的。”

他对这个行业还有另一面同样直接的判断：现在的低空经济，热度远走在基础之前。eVTOL技术路线还在收敛过程中，强制性安全标准正在制定，供应链认证机制缺位。目前，AI大模型在无人机单机智能还用不上——真正该用的是航空专用的垂直AI模型。他说，"百花齐放"的背后，有相当一部分型号注定要被迭代。

这一切加在一起，指向同一个结论：商业化的距离，不仅仅靠政策和资金支持，还要靠一个一个具体的技术难题被攻克才能填平的。

6月26日，在首都统战智库联合会低空经济分会主办的低空商业论坛上，新浪低空对程泊霖进行了专访。

以下是新浪低空与天目山实验室战略咨询委员会委员程泊霖的对话：

新浪低空：低空数字基建，现在发展到什么阶段了？

程泊霖：不能说"建到哪了"，要说"按需建"。逻辑是这样：就像地面高速公路，你得先判断这条路上会有多少车跑，有业务才建基础设施，否则花钱建完用户少，维护成本都无法覆盖，无法形成经济的良性循环。

数字底座核心是三个东西：通信、导航、监视，合称"通导监"。5G目前能覆盖到净空300米，正在向500米延伸，500米以上净空要靠卫星通信；卫星导航需要地面增强，否则精度或信号强度不够用。

但这些都有一个前提——抗干扰，要高度重视通导信号被干扰的情况，曾经发生过导航漂移十几公里的事故。无人机不允许出现这种情况，抗干扰模块是强制配置。技术不成熟就先建，建成后使用效果就令人担忧。

新浪低空：大规模商业化，核心卡点在哪？

程泊霖：主要是航空器本身。不完全是基建或政策，是航空器本身没成熟。工业级、消费级无人机可以，通航飞机也还不错，但大众型的——包括eVTOL(电动垂直起降飞行器）——核心技术还在突破中，标准也没出来。

这就产生连锁问题：没有统一标准，供应链就无法认证；供应链不认证，批量制造就不一致——今天这批飞四百公里，明天那批只能飞二百公里，谈不上规模化商业化运营？

现在看起来"百花齐放"，但很多型号是要被迭代的。防撞系统、盲降系统、抗干扰系统这些强制性安全标准，现在还在制定中，期待尽早出台。

新浪低空：eVTOL的几种技术路线，您更看好哪种？

程泊霖：分布式顷转旋翼、顷转旋翼和增程式。因为续航是第一关。飞到一半没电要立刻降落，这种心理压力乘客接受不了。增程式能保证运行里程，是现阶段更可靠的方向。

而且现阶段应该优先载货，载人往后放。先把货运飞起来，积累数据、验证标准、完善供应链，载人才有基础。民航货运的无人化，是完全可以走通的路径。载人的eVTOL，可能还要等三到五年。

新浪低空：飞行产生的海量数据，归谁？

程泊霖：分场景。涉及隐私的数据首先要符合国家法律，这是底线。具体到业务数据：谁出资、谁的任务，数据归谁。给电力公司巡线，数据只能交给电力公司，不能自留一套拿去卖；测绘数据只能归测绘局，合同签订时归属就已经写清楚了。

固定航线的飞行没有太多新数据价值——第一次摸情况，之后反复按同一航线跑，有什么新信息？真正有数据价值的是自由飞行。核心手段还是法律规范，同时技术管控。

新浪低空：AI大模型在低空空域调度中能起多大作用？

程泊霖：航空现在用的主要是"中模型"。大模型目前不具备足够的专业性——航线、航图、无人机自身健康状态这些专业数据，通用大模型里根本没有系统训练过。

航空需要用专业数据训练的垂直模型。用通用大模型来调度空域，就好比让一个泛才去做精密手术——他什么都懂一点，但他不够专业。

新浪低空：各地都在建云平台，会不会出现跨省不兼容的问题？

程泊霖：这个担心是存在的。国家必须建统一云平台，统一标准，各地接入，而不是各自为政。低空飞行本质上是跨区域的，没有互联互通就没有规模经济，更谈不上安全。目前以省为单位还是以市为单位建，国家层面还在讨论，但方向是明确的——最终要统一。

不过统一不等于"大一统"。应急救援有专门的场景和响应逻辑，要以场景驱动，而不是以平台驱动。

新浪低空：普通老百姓实现“打飞的”的梦想，要等多久？

程泊霖：短期内，它是小众需求。安全可靠的飞行，成本至少是地面交通的五到十倍，这个比例短时间内降不下来。交通需求本来就是分层的，百分之九十的人打车，这个基本格局不会变。

打个比方，上海如果有五十万架飞机同时在空中飞，空域同时间容量有限，根本无法管理，这本身就是不安全的。正确的路径是先把几千架飞起来，质量可靠，安全性验证清楚，慢慢降成本，循序渐进，不能急于铺量。

新浪低空：协会推动标准化，最大的挑战是什么？

程泊霖：认知问题。很多人对这件事还不了解，甚至还在观望。低空经济不只是一个产业机会，它的战略价值是真实的：国民经济、国防安全、制空权，这些是硬需求。你不发展，你就被动。这是历史经验给出的答案，不仅仅是我个人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