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美同步转向，全球科研体系面临八十年未有之变局

► 文 观察者网心智观察所

2026年7月21日，大西洋两岸几乎同时出现一场围绕科学的浪潮。英国新首相上任翌日便撤销了仅成立三年的科技部；同一天，白宫发布一份长达123页的重要报告，宣布对美国科研体系进行八十年来最彻底的重塑。两件事表面上并无联系，实际却共同揭示了一个趋势：二战后形成的“给予科学家自由、由大学主导研究”模式，正在迅速转向强调国家竞争、产业导向和人工智能驱动的新逻辑。

成立三年即被拆解：英国科技部为何如此短命？

2026年7月21日，安迪·伯纳姆出任英国首相仅一天，便宣布撤销科学、创新与技术部（DSIT），引起巨大震动。

该部门存在的时间非常短。2024年2月，时任首相里希·苏纳克整合原本分散在商业部和数字文化部的科技职能，正式成立DSIT。英国政府当时的目标十分明确，即把科学、创新与技术置于国家决策的核心。部门成立仪式上，最新高调宣称科学将在内阁会议桌上获得“顶格席位”。

这份雄心背后，是英国长期存在的深层科技焦虑。依托牛津、剑桥和帝国理工等顶尖高校，英国基础研究实力一直位于全球前列；但一个残酷现实始终令其困扰：英国擅长创造知识，却常在知识转化阶段落后。从人工智能、生命科学到半导体和先进制造，大量原创成果诞生于英国实验室，庞大的商业化收益最终却往往归于美国。

DSIT就是为破解这一困局而设，其任务不仅是管理科研，还要把科学转化为推动经济增长的核心引擎。

然而仅仅三年后，这个承载厚望的部门便遭到撤销。按照最新拆解方案，DSIT的职能将重新分配：科学和创新交由新成立的商业、创新、科学与贸易部（DBIST）；人工智能战略、AI安全研究所等核心事项转至内阁办公室；数字事务则并入文化部门。

这个曾被高调设立的科技内阁部门，由此结束了短暂历程。

回归商业还是守护自由：科学究竟应在何处安身？

撤销部门的决定，在英国科学界激起了激烈分歧和争论。

支持者主张，把科学独立设置为一个部门，本身就是战略判断失误。21世纪的国际竞争早已不只是论文和科研的较量，而是综合性的科技产业博弈。科研成果若无法进入制造业、能源、医疗、国防和新兴科技企业，就不能形成真实的国家竞争力。英国前科学国务大臣乔治·弗里曼认为，英国并不需要一个只围绕科技政策运转的小部门，而应当让研发能力深入整个国家经济体系。前科学大臣格雷格·克拉克也强调，政府内部的“行政孤岛”此前严重影响效率，把科学、创新和商业重新整合起来，可以显著缩短实验室成果转化为市场产品的路径。

反对者则对潜在危机保持警惕。英国皇家学会会长、诺贝尔奖得主保罗·纳斯爵士明确警告，科学不能成为商业的“次级合伙人”。科学界普遍担心，商业部门天然重视短期回报，关注就业数据、投资规模和GDP增长；基础科学却往往需要数十年乃至上百年积累，才会显现深远价值。量子力学问世时，没有人预见半导体产业会繁荣；电磁理论奠基之际，也没有人想到数字时代会到来。如果科研评估全面采用产业投资逻辑，那些短期没有收益、未来却可能带来颠覆的前沿探索，很可能被无情边缘化。

批评者还提出，如果科技职能分散到不同部门，关键政策领域很容易变得碎片化；各接收机构也可能因为欠缺统筹能力，无法给予科技事务足够的战略重视。

从“无尽的前沿”走向“新黄金时代”

英国撤销DSIT主要是行政架构的拆分，而美国正在进行的改变，则触及现代科研体系的底层运行逻辑。

2026年7月21日，白宫科技政策办公室向总统提交一份123页的纲领性报告，题为《科学：一个新的黄金时代》。

标题本身蕴含鲜明的历史指向，直接回应了1945年美国科学政策的奠基文件——万尼瓦尔·布什撰写的《科学：无尽的前沿》。两份报告相距八十一年，所处时代与面对的核心问题已经完全不同。

1945年二战结束不久，布什通过报告确立了一套影响世界数十年的科研模式：政府应大力资助基础科学，同时避免过度干涉科学家的自由选择。这种体系由政府投入资金、大学开展研发、科学家自由探索，再由企业负责商业化。其基本信念是，只要科学获得足够自由，就会以无尽的财富和强盛回报国家。从晶体管、激光和互联网，到GPS定位及mRNA疫苗，美国大半个世纪以来的科技优势都建立在这一模式上。

如今，战略环境已经发生根本变化。人工智能、半导体、量子计算和生物技术成为大国竞争的主要战场，科技不再只是经济发展的杠杆，还直接关系国家安全、军事对抗、供应链安全与全球话语权分配。

新的科学纲领《科学：一个新的黄金时代》释放出明确信号：科学已经不只是对知识的纯粹探索，而是国家核心战略能力的重要部分。

AI重构科研：科学生产方式迎来大变革

AI时代能够撼动传统科研体系，是因为人工智能从根本上重组了科学创新的基本流程。

几百年来，科学突破高度依赖人类科学家的个体能力：从提出假说、检索文献、设计实验到分析数据，最稀缺的瓶颈始终是人的时间和认知精力。而今，顶级大模型展现出惊人的科研潜能，它们能瞬间吞吐数百万篇学术论文，梳理庞杂的知识网络，寻找隐藏的跨学科关联，甚至辅助提出研究假设并自动化设计实验方案。在材料基因组工程、新药研发以及蛋白质结构预测等领域，AI正迅速跃升为不可或缺的核心生产力工具。在数学领域，AI甚至能推翻近一个世纪的猜想。

科研竞争的决定因素因此发生根本迁移。过去，拥有更多顶尖科学家、更密集的高等学府和更丰富高水平论文的一方掌握绝对话语权；今天，谁拥有性能更强的AI模型、规模更大的算力集群、质量更高的高清数据集和更先进的自动化实验平台，谁就能更早占据下一代科学发现的制高点。

这一变化推动美国政府重新审视传统科研资助体系。未来的重要科学突破若越来越依赖大型AI基础设施，仅靠大学实验室中规模有限的传统课题研究，显然难以应对激烈的国家级战略竞争。

跨越高校边界：从大学实验室迈向AI超级平台

传统模式下，美国科研存在清晰的条块分工：政府为基础研究提供资金，大学负责科学探索，企业承担成果转化。然而AI浪潮到来后，这条原本顺畅的传导链已经瓦解。

最前沿的AI科学研究如今早已越过大学围墙。OpenAI、Google DeepMind和Anthropic等企业巨头拥有雄厚资金、顶尖人才、海量计算资源及规模庞大的工程实施团队。在不少前沿领域，企业实验室的研发效率和创新突破能力已经全面超过传统大学。

新报告明确主张，科研资助应更多支持“个体科学家”，而非“传统机构”，同时要大力建设新型研究组织。报告尖锐批评现行拨款审核制度，指出一项申请从提交到批准通常接近两年，“这几乎等同于设计并制造首架波音747的时间”。因此，美国政府正把大量科研拨款从传统高校转向企业和国家级战略项目。报告还直接断言：“大学已不再是美国最具创新性科学研究的唯一家园。”

这场急剧转向在美国高校内部引发强烈震荡。研究人员担忧，大量抽离大学体系的资助资金，会严重改变科学研究的优先顺序，并拖慢基础发现进程。多名学者公开批评这种做法“极其天真且错误”，还有人直言，这相当于“将严肃的科学研究完全押宝给风险投资”。

任务驱动来临：全球科研体系集体改变方向

如果1945年的科研原则是“放手让科学自由探索未知”，那么当下流行全球的新逻辑，正在变成“聚焦让科学解决国家面临的紧迫危机”。

这并非个别国家的选择，而是一场全球性集体行动。中国长期强调科技自立自强，集中力量攻克关键核心技术；欧洲近年陆续推出《芯片法案》和《人工智能法案》，强势介入产业布局；日本全面加强经济安全领域的关键技术研发；韩国则不断深化“政府规划、企业砸钱、产业牵引”的紧密绑定模式。

各国采用的政策路线虽然差异明显，目标却高度趋同：科学研究正走出单纯进行知识探索的象牙塔，全面进入国家竞争体系的核心。

一个无法绕开的根本矛盾

但这场强势而深刻的转向，也产生了一个无法回避的终极悖论：当科研承载越来越多的产业价值、国家意志和战略使命时，纯粹基础科学将走向何方？

科技史反复表明，许多彻底改变世界的技术在诞生之初，并不存在明确的应用目标。量子力学出现时，科学家没有料到半导体产业会诞生；数学家推演抽象数论时，也不知道它将成为现代计算机和密码学的基础；电磁学理论建立之初，同样无人能够预见互联网时代。科学最震撼人心的价值和力量，恰恰来自人类对纯粹未知的勇敢探索。

未来科研体系必须面对这个核心矛盾：在AI时代显著提升科研成果转化效率的同时，怎样为那些看似“无用”的未知探索留下自由成长的空间？这或许将成为21世纪所有科技强国都无法避开的时代命题。

从英国撤销DSIT并重组行政架构，到美国通过《科学：一个新的黄金时代》作出战略宣告，时代趋势已经十分清楚：二战后延续八十年的“以大学为中心”科研体系，正加速转向“国家战略+产业平台+AI基础设施”的新范式。未来科技优势的竞争，将不再只是科学家个人智慧之间的较量，而会成为国家科研组织能力和制度创新能力的全面对决。

参考文献

https://www.ft.com/content/08779c55-de8a-4a91-8200-7e47d71f961c

https://www.whitehouse.gov/science

来源|心智观察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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