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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 观察者网心智观察所
2026年7月23日,第30届国际数学家大会在美国费城开幕。中国的王虹、邓煜,美国的约翰·帕登,以及加拿大的雅各布·齐默尔曼,从国际数学联盟主席手中接过菲尔兹奖章。这项数学界最高荣誉每四年颁发一次,获奖者须为未满40岁的顶尖数学家。
这一刻,38岁的齐默尔曼登上了职业生涯顶峰。然而颁奖仪式刚结束,他就在随后的新闻发布会上公开宣布了一项震动学界的决定。
我的职业生涯已经转向AI安全领域
记者问及未来计划时,齐默尔曼平静表示,自己将离开纯数学研究,加入OpenAI开展AI安全工作。
消息公布后,全场一片哗然。OpenAI首席研究官马克·陈随即在X发文,对雅各布·齐默尔曼加入OpenAI表示非常激动,并称他的数学才能非凡,对AI安全问题的认真态度和深刻见解也同样令人印象深刻。OpenAI研究员塞巴斯蒂安·布贝克随后发推祝贺,称欢迎他加入团队,事情会非常有趣。安全研究员博阿兹·巴拉克则说,自己怀着期待与谦卑欢迎齐默尔曼。
一个才登上数学世界之巅的人,为何会选择在最辉煌的时刻转身离场?
“我只想赢”:从喀山奔向菲尔兹奖的求胜之路
齐默尔曼1988年出生在俄罗斯西南部喀山。三岁时,全家移居以色列;九岁时,又迁往加拿大。他的祖父从事物理学研究,母亲是高中数学教师,父亲则是计算机科学家。齐默尔曼年幼时,祖父曾给他一道谜题:一个坏掉的烤面包机有两个卡槽,一次能烤两片面包,却只能烤其中一面。若要把三片面包的两面全部烤好,最少要烤几次?多数人以为至少需要四次,答案其实是三次。正是这道题让他首次体会到数学的精妙与优美。此后,他不断缠着祖父索要新谜题,也由此彻底爱上这种思考方式。
2003年和2004年,齐默尔曼连续两年代表加拿大参加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获得两枚金牌,并在2004年取得满分。16岁时,他进入多伦多大学,仅花两年便完成本科学业。2011年,他在普林斯顿大学取得博士学位,师从著名数学家彼得·萨纳克。刚读博时,他告诉导师,研究数学不能只看文献,希望得到一道问题。萨纳克便给出一个解析数论问题,齐默尔曼解决后将其写成自己的第一篇论文。此后,导师不断抛给他一个又一个看似无解的难题;他思考数月再汇报,若未成功,导师就换一道难题。后来,齐默尔曼回到多伦多大学任教。2026年,他成为首位任职于加拿大高校期间获得菲尔兹奖的数学家。
齐默尔曼坦言,真正驱动自己的并非对数学之美的追求,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欲望。按照他的经验,数学是一项目标性极强的事业:从远处看,它确有真理和美;真正深入其中后,心里想的却只有赢。
导师萨纳克的说法更为直接:驱动齐默尔曼的不是美,他最渴望的是率先解开那些极其困难的问题。
“只想赢”的冲动贯穿了齐默尔曼的职业生涯,但他始终警惕自己被这种冲动吞没。面对菲尔兹奖,他曾提醒自己不要总盯着它,也不能陷进去。不过,在四十岁以前的最后阶段,他还是放下小问题,转而攻克大问题,决定为菲尔兹奖全力一搏。
这场最后的冲刺最终得到回报。
数学成果:终结世纪悬案
齐默尔曼获得此次奖项,主要源于他对安德烈-奥尔特猜想的证明。作为算术几何领域的核心难题,该猜想已悬而未决近四十年。
这个问题究竟讨论什么?许多数学对象并非孤立存在,而是共同构成一个庞大的参数空间。以椭圆曲线为例,它们可以视作一个完整家族,每条不同曲线对应空间里的不同位置。其中有些对象拥有比普通对象更多的对称性,被称为特殊点。它们如同茫茫人群里的天才,虽然数量不多,却包含额外信息。
安德烈-奥尔特猜想所追问的是:当一个空间出现大量特殊点,多到无法忽略时,这是否意味着它们并非偶然产生,背后还隐藏着一个更大的结构?
2024年,齐默尔曼和合作者完成证明,确认了这一判断。他们采用数学逻辑中的工具o-minimality(奥极小性),发现特殊点并非杂乱分布,而是受到严格规律约束。只要特殊点大量聚集,背后就必然存在更高层次的数学结构。这如同人们在沙滩看到大批排列整齐的贝壳,可以由此判断其背后存在某种规律,而非随机堆放。
他的另一项重要贡献,是把这套方法应用于几何对象变化问题的研究。
几何形状发生变化时,其内部结构会怎样改变,是数学家经常研究的问题。例如,一个空间持续变形后,形状信息、拓扑信息与代数信息之间是否还保持某种联系?Hodge理论关注的正是这一方向。
齐默尔曼的研究说明,哪怕变化表面上极其复杂,其背后依然存在可用数学刻画的秩序。由此,原属数学逻辑领域的工具成为解决几何和数论问题的新手段。
概括而言,齐默尔曼找到了一种新的探测器,使数学家得以从看似混乱的现象中识别隐藏规律。他把过去相互分离的数学逻辑、几何和数论连接起来,让更复杂、更深层的问题变得可以研究。他擅长从一个数学领域借取工具,再将其用于另一个领域,发掘意想不到的深层结构。正如萨纳克所评价的那样,他是顶尖的解题高手,任何东西都能学透。
还应看到,这届菲尔兹奖本身就分量惊人:挂谷猜想(1917年悬置至今)、希尔伯特第六问题(提出于1900年)和安德烈-奥尔特,三项世纪悬案均在同一个四年周期内告终。齐默尔曼正是在这个数学大年中胜出。
学生已抢先借AI推翻87年数学猜想
就在齐默尔曼获奖的四天前,即2026年7月19日,他曾指导过的一名本科生在社交媒体上公布了另一则重磅消息。
莱文特·阿尔波格2014年在哈佛大学取得数学学士学位,本科论文导师就是雅各布·齐默尔曼。之后,他在普林斯顿大学获得数学博士学位,如今任职于哈佛大学,并兼任Anthropic研究员。
7月19日,阿尔波格仅用寥寥数行文字在社交媒体宣布,广义雅可比猜想已被判了死刑。
雅可比猜想于1939年提出。近90年来,包括数学家张益唐在内的无数学者都尝试证明它,张益唐当年的博士论文也与此有关。1998年,著名数学家斯蒂芬·斯梅尔又把它列入21世纪最难的18个数学问题之一。
世界杯决赛当晚,阿尔波格借助Claude Fable 5找到了雅可比猜想的一个反例。其构造极其简单:在三维复空间中建立一个多项式映射,雅可比行列式始终为常数-2,满足猜想的前提,却把三个不同输入点映射至同一个输出点。任何学过微积分的人都可以验证。
老师在获奖当天宣布离开数学、前往OpenAI,学生则在Anthropic利用AI推翻数学猜想。这对师徒的经历,几乎映照出了整个时代。
两年内AI做数学将超过数学家
齐默尔曼解释了作出决定的原因:他担心数学领域正处于危险之中。他还给出明确期限——两年之内,AI会在数学证明的所有领域彻底超越人类。
这可不是外行人的臆测。齐默尔曼自己就有切身体验,他知道AI已经把他的科研生产力提高了一倍。起初AI只是帮他加速机械的计算工作;但很快他意识到,AI正在从一个“好用的计算器”变成一个“会思考的同行”。
他冷静计算过:如今入学的博士生到2030年毕业时,他们的导师即使是菲尔兹奖得主,在AGI面前也已经不再占优。因此,他作出一个学界几乎闻所未闻的选择:今后不再招收新的数学博士生。
他不愿继续培养年轻人,让他们进入一个可能在几年内消失的职业。
齐默尔曼对AI的忧虑并不只涉及数学家的职业。2025年,他与安德鲁·克里奇共同撰写《AI灭绝全人类的路径分类》,系统梳理AI可能造成人类灭绝的数条路径。在他看来,AI导致人类灭绝的可能性相当大。他进入AI安全领域,正是因为风险和赌注都极高,因此需要极高水平的保障。
齐默尔曼身处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
2030年或成最后一届人类菲尔兹奖
预见这场巨变的菲尔兹奖得主,并不只有齐默尔曼。
2026年7月18日,深度学习奠基人、Inception网络第一作者克里斯蒂安·塞格迪在X发帖,判断下周颁发的菲尔兹奖将是最后一届。第二天,1998年菲尔兹奖得主蒂莫西·高尔斯回应称,他也产生过类似想法,但考虑到过程存在滞后,或许还能延续到2030年。
高尔斯的结论源于亲自测试。两个月前,他把一道来自数学家梅尔文·内森松论文的组合数学难题交给ChatGPT 5.5 Pro。模型思考17分5秒后给出最优构造,又在2分23秒内把论证整理成正式数学预印本。高尔斯随后增加一个更困难的版本,模型仅用16分41秒便改进了已有结论,全部过程不到两个小时。
高尔斯认为,这已经相当于组合数学博士论文中完全合理的一章。更令人震动的是,他随后强调,自己的数学输入为零。
塞格迪把2026年视为终局,高尔斯认为可延续到2030年,齐默尔曼则判断在2028年前后。无论哪个节点更加准确,一个共识正在浮现:由人类独占数学证明的时代正趋于结束。
国际象棋界早已跨过相似的分界线。1997年,深蓝战胜卡斯帕罗夫;如今人类仍在下棋,但人类世界冠军与AI引擎的能力已经彻底分开。数学界正来到同样的时刻。2026年5月,OpenAI的模型推翻了悬置80年的埃尔德什单位距离猜想,齐默尔曼本人是参与验证的九位数学家之一。他承认自己也尝试过那个思路,却因耗时过长选择放弃。
菲尔兹奖创设于1936年,最初用于表彰人类个体作出的创造性数学贡献。一旦AI成为数学证明的主要产出者,这项奖项的基础也将受到冲击。
最早望见终点的好胜者率先离场
齐默尔曼的职业生涯始终建立在一个信念上:只要足够聪明、足够努力,也足够渴望胜利,就能成为第一个解开难题的人。正是这个信念推动他从喀山来到费城,从IMO满分一路走到菲尔兹奖。
然而抵达顶峰后,他看到一个全新的解题者正在崛起,而这个对手无法被他击败。AI没有求胜欲,只凭更快、更多、更准确的计算,便足以让人发出既生瑜何生亮的感叹。
对一个“只想赢”的人而言,继续留在注定无法获胜的赛道,反而比离开更痛苦。齐默尔曼选择在获奖当天转身,是好胜者面对终局作出的清醒判断。
齐默尔曼真正热爱的是破解难题。倘若解题的快乐不复存在,继续停留还有什么意义?他在推特留下的唯一一篇帖子早已给出答案:许多人在数学中最大的快乐就是解题,一旦这种快乐消失,绝非小事,很多人可能就不想再做了。
颁奖台的灯光尚未熄灭,这个始终奔跑在前方的人已经率先看到赛道终点,并决定趁终点尚未抵达,转赴下一场自己仍有机会取胜的战斗。
“我的职业生涯已经转向AI安全领域。”
说出这句话时,他戴上菲尔兹奖章还不到一个小时。
参考文献
https://www.quantamagazine.org/jacob-tsimerman-wins-2026-fields-medal-for-andre-oort-conjecture-proof-20260723/
来源|心智观察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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