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基亚赶超iPhone和Android浪潮的竞赛内幕

从1998年到2012年，诺基亚主导了手机市场——在公司巅峰时期，其手机销量占全球移动设备的近40%。

2005年，诺基亚售出了第10亿部手机，这是一款价格实惠的设备，卖给了尼日利亚的一位客户。到那时，这家总部位于芬兰埃斯波的公司正在全球每三部手机中就制造一部。

但仅仅九年之后，这家移动设备制造商以极低的价格将其整个手机部门出售给了微软，与巅峰时期的价值相比几乎不值一提。

诺基亚在1990年代从默默无闻中崛起，到千禧年时已成为全球性的文化现象，其标志性设备出现在电视节目和电影中，并以人们立刻能识别的诺基亚铃声宣告其存在。

正当诺基亚逐渐适应聚光灯下的生活时，智能手机时代到来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迅速而残酷。但正如最近公开的诺基亚内部文件和对该时代关键诺基亚工程师的采访所揭示的那样，公司其实预见到了这一变化。在2007年苹果CEO史蒂夫·乔布斯发布iPhone后的24小时内，诺基亚已经在权衡自己的选择。他们立即意识到了这一威胁。然而，要摆脱这一威胁则是另一回事。

接下来是诺基亚从1998年到2012年这14年间的故事，作为全球顶级手机制造商——它的设备如何定义了那个时代，技术如何重塑了手机的功能和可能性，以及公司在手机业务中的好运如何走向终结。

诺基亚曾经不可战胜

诺基亚的核心设备，也就是人们看到“诺基亚手机”这几个字时可能会想到的设备，是3210及其姊妹机型3310。TechRadar称3310为“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手机”。

诺基亚3210手机于1999年发布，是一款面向年轻用户的低价设备。Colin McPherson/Alamy

分别于1999年和2000年发布的这两款设备在全球售出了超过2.8亿台。它们最具创新性的硬件特点是内置天线——首款没有外置天线 stub 或可伸缩天线的大规模市场手机。“消费者普遍认为没有外置天线就无法良好工作，”诺基亚前高级副总裁Peter Røpke在2016年接受Slate采访时说道。

这些手机预装了游戏，包括传奇的贪吃蛇，这是智能手机出现前最受欢迎的手机游戏之一——一条像素化的蛇在吃掉食物后会不断变长。

诺基亚向世界很大一部分地区引入了短信功能。在3210和3310的时代，主流的短信标准是SMS（短消息服务），每条消息最多允许160个字符。诺基亚在其SMS基础上附加了自己的诺基亚智能消息服务，允许在原本纯文本的系统中发送小型位图图像。2002年，一种允许发送视觉图像、音频和视频的富文本消息系统问世，催生了至今仍在使用的多媒体消息服务（MMS）标准。

诺基亚还使用户能够轻松地在设备上创建和分享铃声。到2000年，诺基亚的自定义铃声Composer应用程序普及了一种新的短音乐形式，铃声行业在其巅峰时期将其发展成了美国价值数十亿美元的市场。

诺基亚于2003年推出了1100手机，最终售出了5亿台，成为历史上最受欢迎的手机。Paul Chesne/Donaldson Collection/Getty Images

几年后，诺基亚重新设计了其移动手机，于2003年发布了1100。1100售出了5亿台，超过了任何其他手机，成为历史上销量最高的手机。它仍然是有史以来最畅销的消费品之一。1100的成功很大程度上归功于其价格标签——大约100美元，使其成为当时诺基亚最便宜的设备。

1100受欢迎的其他因素还包括专为耐用性和恶劣环境设计的功能，包括防尘、雨天更好握持的防滑侧边以及400小时的待机电池寿命。1100还引入了手电筒功能，用户通过长按“C”键来开启和关闭。

当时大多数设备制造商都在关注摄像头像素和彩色屏幕，而诺基亚却通过一款返璞归真的手机超越了竞争对手，这款手机能够抵御雨水、经受不稳定的电网，并为回家的路照明。

苹果推出iPhone，诺基亚陷入慌乱

2007年1月9日，在旧金山的Macworld大会上，史蒂夫·乔布斯做出了一个典型的大胆声明。“今天，苹果正在重新发明手机，”他说着，很快从口袋里掏出了首批iPhone之一。

苹果CEO史蒂夫·乔布斯于2007年1月9日在旧金山Macworld大会上著名地推出了iPhone。诺基亚在第二天迅速召开了针对该事件的会议。Tony Avelar/AFP/Getty Images

自从2001年iPod首次亮相以来，关于苹果进入手机市场的传言就一直在流传，但没有人真正考虑过这可能意味着什么。

“执行摘要：苹果iPhone是一个严肃的高端竞争者，”这是乔布斯主题演讲次日诺基亚内部会议幻灯片上的一句话。（该幻灯片现在已在其公司在线档案中公开，去年向公众开放。）

“用户界面一直是诺基亚的一大优势，”幻灯片继续写道。“诺基亚需要开发触摸[用户界面]来反击。”

当时担任诺基亚战略前瞻经理的Peter Bryer参加了1月10日的会议，他回忆说乔布斯的宣布并不令人意外。但iPhone广泛依赖多点触控——除了正面的一个主屏幕按钮外——确实让团队感到惊讶。

Bryer指出，诺基亚已经了解多点触控技术。2006年，美国计算机科学家Jeff Han在TED演讲中展示了这项技术，演示了一个能够同时感应屏幕上多个手指的多点触控屏幕，而不仅仅是一个手指。Bryer记得他的同事Timo Partanen（当时是诺基亚市场和竞争对手分析总监）对Han的演示感到兴奋。

2006年，纽约大学研究员Jeff Han在一次受欢迎的TED演讲中展示了新的多点触控界面技术。到十年末，多点触控——多个手指可以同时与触摸屏互动——将在苹果、HTC和Palm的智能手机中发挥关键作用。Steve Jurvetson/Flickr

“Timo冲进房间，说：‘你必须看看这个TED视频，有个家伙在使用多点触控，’”Bryer回忆道。“我们都认为这很酷，这就是未来。然后我看了看演讲者研究的赞助商，其中就有诺基亚和微软。”

然而，诺基亚花了数年时间才开发出使用多点触控的手机。“记住，诺基亚总部在芬兰，”他说。“芬兰很冷。他们一年中有六个月都戴手套，包括高管。他们认为这样的设备行不通。”

冬季手套对操作诺基亚手机的粗大按钮没有障碍，这种设计优先级可能源于公司的芬兰文化和总部。Erol Gurian/laif/Redux

Partanen也参加了诺基亚iPhone发布后的会议，他回忆说房间里几乎没有担忧。“我们感觉还好，”他说。“这只是又一个竞争对手推出了很棒的产品。但我们毫不怀疑，如果它成功了，我们也会做同样的事情。我们会推出类似的产品。”

2008年11月，诺基亚发布了5800 Xpress Music，比苹果推出iPhone晚了一年半。Shaun Curry/AFP/Getty Images

那个类似的产品最终是诺基亚5800 XpressMusic，也被称为Tube，于2008年发布。“想法是专注于流媒体视频和电视，”Partanen说。“所以我们制作了一款与iPhone外形相似的手机，针对流媒体内容进行了优化。”但5800“延迟了，延迟了，延迟了，延迟了，”他说。“它没有按计划实现。发布时是一个缩水的版本。”

评论家批评5800的“过时”功能集和“古老”的S60操作系统，该系统运行在诺基亚最近收购的开源移动平台Symbian OS之上。5800在当时销售情况合理，仅第一年就达到了约800万台。但它没有多点触控功能。

“我认为这开始成为每个人意识到的转折点，嘿，这比我们之前遇到的竞争问题要困难得多，”Partanen说。

诺基亚最终在2010年发布了首款带有多点触控功能的设备，比乔布斯引人注目的iPhone宣布晚了三年，比Han的TED演讲演示晚了四年。

安卓如何占领低端市场

诺基亚长期以来拥有手机市场的低端，其坚固、无花哨的设备适合该细分市场。因此，在iPhone发布后的几年里，这家芬兰公司继续蓬勃发展，不断推出简单、坚固的设备。

正如2007年10月对诺基亚1200（1100的继任者）的一篇评论所说：“这款手机抛弃了现代手机上你期望的所有花哨功能，只留下精简的功能集，让技术新手容易上手。”

2013年，肯尼亚内罗毕的两名手机用户通过M-Pesa移动货币市场在诺基亚1200手机上交换付款，这是一个受欢迎的在线金融机构服务。Trevor Snapp/Bloomberg/Getty Images

1200保留了1100的防尘、手电筒和长续航电池功能，并增加了专门针对发展中国家的功能。1200首次包括通话时间跟踪和多用户电话簿，允许计划借出设备的用户根据时间或成本设置通话限制。这一功能帮助实现了诺基亚研究人员所称的“报亭”——非正式的按次付费服务，有进取心的手机用户按分钟向邻居和家人收取设备使用费。

2006年，诺基亚研究了乌干达人如何在农村和偏远地区使用他们的诺基亚手机。当时的公司内部幻灯片显示诺基亚对其最低收入用户有多么了解。“报亭运营商通常是女性，”幻灯片指出。“而且周围往往有很多孩子。（手机需要承受相当大的滥用，如咬、灰尘、汗水等）”

“通话时间单位是60秒，”另一张幻灯片写道。“但为了避免意外超出时间并产生额外费用，报亭运营商将单位缩短到57秒，允许有3秒的误差余地。作为报亭使用的共享手机必须显示通话时间。”

然而，诺基亚对其市场的熟悉程度并不能永远保护公司。

诺基亚在全球范围内寻求用户对公司设备设计的意见，包括举办"Open Studio"比赛，征集用户对其理想手机的草图。Shaul Schwarz/Getty Images

这是因为iPhone并不是诺基亚唯一的智能手机竞争对手。2008年9月，首款安卓手机上市销售——HTC Dream，也被称为T-Mobile G1。

虽然iPhone主要针对早期采用者和能够花费数百美元购买新手机的富裕用户，但安卓手机在几年内就开始瞄准诺基亚正在销售的同一低成本、全球用户群体。

"我认为公平地说，安卓对诺基亚市场的冲击更大，"Bryer说。"诺基亚的成功设备大多不在高端市场。但当安卓出现时，它开始填补低端市场，并最终从我们手中夺走了这个市场。"

2010年，诺基亚印度的一位高管手持公司的5530 Xpress Music和5230手机，这两款手机都有触摸屏，但只有5530具备Wi-Fi功能。Sam Panthaky/AFP/Getty Images

面对低端和高端两个新兴竞争对手，这家芬兰设备制造商的回应是一款折中设备——但两个阵营都不满意。

2009年发布的诺基亚5230试图成为一款低价的触摸屏（但非多点触控）设备，与iPhone和安卓竞争。它售出了令人印象深刻的1.5亿台，特别是在发展中国家表现出色。

但5230没有Wi-Fi——这是当时最大的抱怨之一。在发展中国家，Wi-Fi连接仍然很少见，所以缺乏Wi-Fi在某种程度上是合理的。但世界其他地区对此并不满意。

"我们有如此大的差距和主导地位，"Bryer说。"这可能会产生一种舒适感，而这种舒适感是你永远不应该有的。"

诺基亚如何输掉智能手机竞赛

到2010年代初，诺基亚仍然可以从公司的实验室中汲取力量，这些实验室定期推出新技术和创新。然而，这家芬兰手机制造商最终未能将其研发成果转化为可行的新产品线来应对新兴的智能手机威胁。

诺基亚的困境有先例——柯达在胶片摄影领域占主导地位，实际上在1975年就发明了数码相机，但在数码成像使其核心业务过时之前未能将其商业化。

“我们研发团队开发的技术是前沿的，”2008年至2011年期间担任服务与生态系统智能部门主管的戈登·默里-史密斯（Gordon Murray-Smith）表示。他回忆起参加年度研发创新日的情景，当时展示的项目包括自我修复材料和柔性屏幕，远在这些技术出现在其他地方之前。“但为什么诺基亚未能将一些真正有趣和创新的活动商业化，做得比实际更多呢？”

诺基亚迫切需要注入新的活力来改变命运。公司的首位非芬兰籍CEO史蒂芬·埃洛普（Stephen Elop，一位刚从微软领导团队干了两年的加拿大人）毫不掩饰自己的观点。

在2011年2月的一份内部备忘录中（很快被泄露给媒体），埃洛普写道：“第一台iPhone于2007年发布，而我们至今仍没有一款产品能接近其体验。安卓系统大约两年前才出现，本周它们已经夺走了我们在智能手机出货量上的领先地位。难以置信。”

2011年，诺基亚发布了一款搭载Linux衍生操作系统的智能手机N9。一年之内，诺基亚转向了由Windows Phone驱动的Lumia系列设备。Munshi Ahmed/Bloomberg/Getty Images

埃洛普监督了2011年基于Linux的智能手机诺基亚N9的发布。N9运行的是名为MeeGo的Linux发行版。当时的评论员称赞这家芬兰手机制造商的新方向。“可能是有史以来最漂亮的手机，”一位评论员在Engadget上这样评价N9。

但N9获得的好评最终未能带来成功。同年，诺基亚宣布推出Lumia系列手机——这是直接从MeeGo转向Windows Phone的战略转变。这也将成为诺基亚作为手机制造商的最后一次重大战略调整。从此以后，一系列高管决策几乎注定了诺基亚标志性手机系列的命运。

2013年，微软宣布收购诺基亚的手机业务。次年交易完成后，该部门被重新命名为微软移动（Microsoft Mobile）。但一年后，微软认为这是一次代价高昂的错误，减记了76亿美元——几乎等于它为诺基亚手机部门支付的金额——并裁掉了近一半继承自诺基亚的员工。

2016年，微软将其功能手机资产出售给了HMD Global。后者至今仍在销售诺基亚品牌的手机——包括预算友好型设备以及对诺基亚辉煌时期机型的怀旧复刻版。剩下的只是一个品牌名称、一些知识产权，以及两个关于如何保持领先以及无法做到时所付出代价的二十年艰难教训。

“当你看看当今智能手机领域的玩家，任何一个都很难做到连续14年稳居第一，”默里-史密斯说道。

帕尔塔宁（Partanen）表示，诺基亚在手机市场的主导地位也有不利的一面。“通常来说，成为先行者未必是最好的位置，”他说，“成为快速跟随者才是最佳位置。”

尽管转型过程并不轻松，公司本身最终还是存活了下来。诺基亚的收入在2007年达到顶峰，随后在2010年代中期急剧下降，直到公司将重心重新放回到许多人早已忘记诺基亚曾涉足的一个几十年前的业务线——电信基础设施。如今，诺基亚已成为全球前三大5G网络设备供应商之一，为超过125个国家的运营商提供服务，与爱立信和某通信厂商并列。虽然公司在智能手机领域始终未能取得突破，但现在它在为这些智能手机提供网络基础方面扮演着关键角色。